2012年4月17日 星期二

4月話題--我的伴侶是HIV陽性

Omaha, Nebraska, August 2010
上次匿名諮詢的兩位感染者,都是來詢問如何告訴同性伴侶,自己感染了HIV。我們進行沙盤推演。這當中牽涉到至少以下這些問題:

1. 我會不會已經傳染給他?
2. 會不會是他傳染給我的?
3. 感染是在跟他交往之前、之後? 有沒有『不忠』的問題存在?
4. 誰來告訴他我有HIV? 我自己、還是醫護人員、還是其他人?
5. 他知道我有HIV之後,會有什麼反應? 會因此分手嗎?
6. 如果他也有風險,他要去哪裡做篩檢? 空窗期過了嗎?
7. 如果他驗出有HIV,我們的關係會怎樣?
8. 如果他驗出沒有HIV,我們的關係會怎樣?

沙盤推演,只能模擬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,預作因應。無法預料的,是對方的反應會如何。來諮詢的兩位當中,有一位已經順利告知對方,另一位則還在等候理想的時機。

在醫生的診間,常會遇到病人的伴侶,如果這位伴侶也是感染者,我就可以利用看診的機會可以好好聊一聊,如果這位伴侶不是感染者,往往就是靜靜在一旁陪伴,雖然我很想了解,但有其他病人在門外等候,我就沒辦法聊太多。

各位讀者,不管你是不是感染者,如果你過去或現在的伴侶是HIV陽性,歡迎在此分享你的經驗。當時怎麼面對他有HIV這件事? 對你們的關係造成了什麼影響? 有貴人相助嗎? 如果重來一次,你覺得怎樣可以做的更好?

這是塊聲音不多、但大家很想聽見的領域。對於做諮商的人、被諮商的人,你們的心路歷程都會讓我們學到很多。先在此謝謝所有願意留言分享經驗的讀者。

2012年4月11日 星期三

心之谷該不該分版?--回應讀者留言


基隆河落日

寫這篇是回應『跌落凡塵的精靈』裡的一則留言:

『跌落凡麈的精靈被豬欺,建議板主分板而立,那些恐愛的已經令人極不舒服,不知板主當初設板的目的為何?如果是服務恐愛的,那就別說那麼多了。很失望一直被蹧蹋。』

好觀察、好問題。我經常思考這件事,以下是我現在的想法:

心之谷的創立,確實是為了服務感染者,恐愛者是後來才湧入的,因為人數眾多、又似乎沒有其他的可信管道能詢問,心之谷迅速被恐愛留言淹沒,因此我才開設答客問,集中回答。我過去也常覺得恐愛者一再重複留言、放大自己被感染的機率,實在讓我回答得很煩,我也曾數度考慮關閉答客問。

只是回答多了,我體會到恐愛者反映的,是社會一群為數不少的人,對愛滋的誤解,這些誤解已經在街坊裡、網路上、甚至報章雜誌上,一再流傳,加深愛滋的污名化,恐愛者也是受害者,無從認清哪些言論是正確的、哪些是錯誤的,讓焦慮越陷越深。

我們可以選擇關上耳朵、關上眼睛,把恐愛者當成無知的一群,不聞不問,但是社會上的謬論不會自動中止,只會越演越烈。去年的愛滋器官移植事件,點起了燎原大火,把大家平時不願說、不敢說的愛滋偏見迷思,全都燒了出來,家家戶戶、街頭巷尾,都在用錯誤的知識、偏頗的態度討論愛滋,嚇壞了很多感染者。有朝一日,如果偏見迷思蔓延,變成像對岸流傳吃東西握手就會感染不明病毒的『恐愛瘟疫』,民眾會不分感染者、恐愛者,一併歧視,對大家都沒有好處。不管是感染者或恐愛者,都需要有個『提問會有人回答』的地方、有個心情的出路。

讀者可能會覺得心之谷像個大雜院,文章是以感染者為取向,留言幾乎都是應付恐愛者。這裡就像社會的縮影,人多聲音大,感染者的聲音容易被恐愛者蓋過去,而當有留言在講諸如『我的室友私生活不檢點,我擔心他會不會拿我的牙刷來刷』、『如果店員有HIV,他會不會把體液加在飲料裡想傳染給我』這種話的時候,感染者也許就會覺得很刺耳,『怎麼這麼白癡?』、『你是何方神聖,會有人那麼無聊、成天想害你?』

就像世界上還有人天真認為牽手就會懷孕、手淫也會得愛滋,知識落差是相當大的。有很多恐愛者寫信告訴我,經歷三個月的煎熬、看過心之谷感染者的留言,對這個疾病才有正確的認識、知道傳染途徑是怎麼一回事。因為這樣的過程,他能感同身受作為感染者的心情,甚至願意幫忙愛滋這塊領域作點事情。或許有一天他身旁有了感染者,就會正面接納、打從心底疼惜這位朋友。

分版永遠會是我的選項之一。分版方便大家各自取暖,但是少了互相激盪、交流的機會。如果分版,感染者大概只會看感染者的版,恐愛者只會看恐愛者的版,就像這個只是嘴上不說、心裡其實很恐愛、不了解愛滋的社會,繼續切成兩塊,互不往來,反正我不想理會你、你也不想了解我,這就是冷漠的根源。如果心之谷能在這方面出一份力,我覺得就應該繼續作為大雜院,讓四面八方的雜音都能呈現,慢慢打破這種隔閡。假如我真的應付不過來,我會做出取捨,現階段還OK。

最後,希望恐愛者在留言時,能夠替感染者設身處地想想:『如果我是感染者,看到這樣的文字,是不是會覺得心裡被捅了一刀?』感染者在閱讀堆積如山的恐愛留言時,能夠想一想,這會不會是我的同學、同事、鄰居的留言? 大家這樣想一想,會不會比較舒坦一點、覺得彼此距離拉近了一點? 版主像『愚公移山』般、每天花時間回覆留言,也就值得了。

讀者們的意見呢?

2012年4月7日 星期六

跌落凡塵的精靈

仰泳的水獺 -- Prince William Sound, Alaska, May 2011
在愛滋的領域工作久了,有時覺得自己俗不可耐。我們雙腳深植在人間泥土裡,套用著複雜綿密的醫學知識、看診規矩、法律條文、治療指引,像是庸俗的傷藥和夾板,照顧與羈絆著每個跌落凡塵的受傷精靈。

跌落凡塵。你心中知道,你不屬於這裡。上層有著自由的空氣,你曾振翅而飛、乘風遨翔,那裡的天地寬廣、舞台無限。跳躍其間,揮灑自如,你是不受拘束的精靈。猛不防,暗箭從人間射來,你頓失重心,從雲端直直墜落。

虎落平陽被犬欺。縱然精靈是身懷絕藝的各門派高手,突遭暗箭墮入世道,只好委曲求全,踏進生平未曾造訪過的白色巨塔、衛生衙門,受流程折磨、填表招供。

為求生路,你都隱忍下來。只是放眼望去,看不見人間哪裡還有療傷的同類,倍感寂寞。想捎信給雲端上的朋友,卻怕被除名放逐。茫茫人海,何處可以寄託思念?

精靈大聲呼喊:「我在這裡」,聽到的只有回音:「我在這裡、我在這裡、我在這裡...」

沒有標準答案。在這片泥土裡耕耘久了,我們凝視著你。翅膀沒斷、風未曾停歇,你必須再度飛起。很多人飛過,寄語舊友有的冷眼以對,有的熱情擁抱;尋尋覓覓雖常一再挫折、仍有很多人終能覓得伴侶。這是一趟跨越千山萬水的旅程,沒人能替你承受再度飛行的痛,但也唯有你能決定方向和路線,看見全程風景。

「穿越千山萬水,有時找到了同類,有時又單飛,但飛行從未停歇,終於成就了一條路途,專屬於自己的風景,那是自尊,因為自尊,所以美。」~朱少麟《燕子》~

病毒進得了你的血液,卻奪不走你的自尊。才華洋溢的你,不要浪費了一身羽翼,為了證明自己,請從跌落的凡塵重新崛起。我們會繼續在俗不可耐的人間泥土裡,照顧著受傷的精靈,重複述說你的故事,見證著你的存在。

這一生,不會白活的。

2012年4月5日 星期四

K他命教戰守策:擺脫K他命的影響

醫師:我一直在拉K,這幾個月曾想過要把它戒掉,但發現自己克制不了真的成癮。自己驚覺思緒邏輯生活工作完全被影響,自己身體也受到影響,平衡感越來越不好。有時候走路好像一直要向後傾,手有時也會抖。不知道醫院是不是有協助戒毒的方法或管道?

三年前,第一次有患者寫信給我,講服用K他命的問題,上面是他親筆的描述,一字未改。由於台大醫院沒有做成癮戒治,我介紹他去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找束連文醫師。

K他命會上癮

坊間流傳著「K他命不會上癮」這種錯誤的說法。很多K他命使用者信以為真。 事實上,初期接觸K他命的人確實不會感受到上癮,等到長期使用之後,才發現想戒都戒不掉,對心理和生活產生很大的影響。

使用K他命是會成癮的。沒用的時候,有些人會覺得全身不對勁,很想找來再用一次,因此不容易戒掉。所謂的「全身不對勁」在醫學上的術語是戒斷症狀,包括焦躁不安、發抖、盜汗、心臟怦怦跳(所謂的心悸),有研究顯示在30位每天使用K他命的人當中,有12位說如果沒用K他命就會有上述的症狀。

另一些人雖然沒有戒斷症狀,心裡卻有強烈想重溫K他命效應的需求,即使身體已經不舒服,還是抗拒不了這種念頭,而繼續使用K他命下去。

此外,你會發現,K他命會越用越兇。原先的藥量能達到的情緒效果,在頻繁使用後,會逐漸「沒fu」,要更大的藥量才夠力。經常使用K他命的人,可能要增加到最初藥量的6倍才覺得足夠,因此花在買K他命的開銷會暴增。

K他命對腦部的影響

簡單說,K他命用多了,腦子會變笨、手腳會變拙。K他命會影響大腦掌管學習和記憶的系統,「記憶力變差」是很常見的效應。經常使用K他命的人(例如每週使用3次以上、持續使用超過12個月),短期、長期記憶力都會受損:忘記剛才發生的事情、認不出朋友的面孔、原本熟練的事情卻記不得該怎麼做。這會影響到日常生活和工作表現,甚至讓自己陷入危險的狀況(例如瓦斯爐燒水忘記關、認不清回家的路該怎麼走)。 好在如果戒掉K他命,記憶力通常會逐漸恢復。

此外,如同患者在信中提到的「平衡感越來越不好,走路好像一直要向後傾」,K他命會影響大腦、眼睛和手腳之間的協調能力。假如在藥力作用下開車就很危險。在香港就曾發生數起使用K他命後駕車發生車禍的案件。台灣也發生過「K男衝早市,連撞86」。K他命還會「壯膽」,讓使用者會嘗試冒險、做出平常不敢做的行為,這其中包括不安全的性行為(例如無套性交),讓自己陷入感染HIV和其他性病的風險當中。

戒掉K他命,有點辛苦但做得到

很多人覺得K他命只是隨便玩玩,要戒掉應該很容易。實際上很難完全靠自己戒K他命,因為驅之不去的心癮,會讓你半途而廢。好不容易戒了幾天,就又開始使用,還是無法脫離K他命的掌握。

因此戒K的第一部曲,是中止藥物的繼續影響。停止藥物對身體及精神狀態的作用,至少兩至三週,讓心癮不再死灰復燃。要達到這個目標,往往要有人在身邊支持、盯梢,例如請家人或伴侶嚴密監督,讓自己沒辦法再碰K他命;或者就乾脆住院、暫時「人間蒸發」一陣子,讓醫護人員幫你把K他命趕出生活。

K的同時,還需要探究更深層的心理。寫信給我的患者提到:「兩三年前心裡產生疑惑,覺得失去生活的重心和目標,甚至常想要結束這一切」。使用K他命的當下,彷彿搖身一變,自己變成不一樣的人,可能是清醒時難以做到的,所以起初拉K快樂圓夢後、很想再拉K「變身」,重新認識不同的自己。

只是,重新認識自己,一定要靠藥物嗎? 其實有不傷身體的方法。戒K的第二部曲,是調整藥物在生活和自我之間的關係。利用個別、團體、心理及行為治療、藥癮諮商等方式,認識藥物對你造成的影響,讓你跟自己對話,跟K他命好好「道別」。

我不是精神科醫生,只能簡單介紹戒治的原則,精神科醫生才是專業、懂得更多。如果讀者想戒K,可以到網路上搜尋「99-101年度衛生署指定藥癮戒治機構」,就可以找到建議名單,先去掛門診諮詢,跟醫生討論該怎麼辦。如果你是HIV感染者,也可以詢問感染科主治醫師或個管師,協助轉介給合作的醫師。

(系列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