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7月18日 星期日

頭痛欲裂的旅程(三):中央靜脈導管


隱球菌(Cryptococcus)是一種屬於酵母菌的黴菌,圓圓胖胖的,以出芽生殖的方式分裂增殖。容易在鴿子的糞便當中發現,由於鴿子到處飛,隱球菌在環境當中其實很常見,透過呼吸道吸入或著皮膚傷口接觸,在免疫功能不全的人(例如愛滋病患者CD4<100、器官移植服用抗排斥藥者),容易造成肺部或皮膚感染,跟著還可以擴散到血液與中樞神經系統。一旦引起腦膜炎,是很嚴重的疾病,即使接受治療,死亡率仍可以高達30%。

感染科值班醫生前來探視W君。審視過了W君的各項檢查結果後,告訴W君和他家人,需要安排住院,至少住上兩星期。目前只有三人一間的健保床,下午可以住進去,現在暫時先在急診接受治療。

隱球菌腦膜炎的治療,需要使用抗黴菌藥物Amphotericin B。這種藥物對於黴菌的殺傷力很強,卻對人體有不少副作用。首先是注射當中容易出現發燒、顫抖、心跳加速等類似過敏的反應,尤其發抖是很著名且常見的副作用,因此Amphotericin B這個藥物被病友們取了個外號,叫做「抖抖針」。注射時會全身發抖,一點都不意外。為了預防這樣的類似過敏反應,在注射Amphotericin B之前,醫生會先給予普拿疼、抗組織胺,預防副作用的產生,即便如此,還是滿常會有些不舒服症狀,在注射時出現。

更嚴重的副作用是對腎臟的影響。Amphotericin B會影響腎小管功能,容易讓腎功能惡化、電解質(鉀離子、鎂離子)不平衡,因此在注射這個藥物的同時,需要給至少1000 cc的生理食鹽水、添加氯化鉀和硫酸鎂,每隔兩三天要抽血追蹤腎功能和電解質,以避免這些腎臟毒性的發生。

Amphotericin B需要每天連續注射至少6個鐘頭,注射太快副作用容易發生。如果從身體周邊血管注射,很容易引起靜脈發炎拴塞,因此必須從位於脖子、鎖骨上或鼠蹊部的大型靜脈注射,為此必須放置一支「中央靜脈導管」,好讓Amphotericin B直接由這支中央靜脈導管,進入大型靜脈然後分佈到全身去發揮療效。療程至少14天,實際天數可能視黴菌控制狀況還要延長。

治療不宜拖延,因此急診醫生把中央靜脈導管的器材準備好,要從W君的右頸放置。

醫生請W君把頭側向左邊,在右耳到鎖骨這塊三角形區域,用六根大棉棒交替沾酒精和碘酒,進行消毒。鋪上綠色的無菌洞巾之後,W君的眼睛完全被洞巾遮住,再度陷入未知的恐懼。然而有了腰椎穿刺的經驗,這回沒有上次的害怕。


「現在要打局部麻醉針」、「現在要打一根比較粗的針」,醫生的話語傳入耳裡,W君想像自己 身在月球上,不要去注意右頸部發生的事情。醫生用鋼針找到了右頸的大靜脈後,從針口放入一條細細的鋼絲,勾進上腔靜脈,直達右心房上緣。拔出了鋼針,醫生從鋼絲一端穿入了一支藍色的塑膠針,沿著鋼絲把前端鑽入了皮膚的針孔,皮下組織硬是被塑膠針擠出了一條通道,這股鑽肉的疼痛把W君從月球拉回了現實。「最痛的已經結束了。」醫生一面淡淡地說道,一面把塑膠針拔出、放入有如繩子般的中央靜脈導管、拉出鋼絲,完成了程序。

「現在要縫兩針。」醫生把中央靜脈導管的皮膚出口端,左右各用尼龍線縫在皮膚上。把周圍的少量出血用紗布吸乾後,護士再度消毒、貼上3M透明膠布。W君覺得自己的脖子像是長出一條尾巴,想甩也甩不掉。
為了確定中央靜脈導管的位置,W君第二度被推到X光攝影室。這一回只要躺著照X光,對於放射師的指示也已經熟悉了。接二連三的檢查,讓W君沒有辦法靜下心思考。在這無人的X光室裡,雖然帶著後背和右頸的疼痛,總算可以跟自己對話。


W君覺得很有趣。自己未來要把醫院當成家裡,住上至少14天,從今天已經開始累積經驗值了,開始習慣被當成「病患」對待,承受各種檢查的痛苦,認識醫院的各個小房間。他心裡偷偷笑著。

但他又想起醫生說自己可能是愛滋發病。假如真的是愛滋,那不就活不了多久了嗎? 家人會怎麼反應呢? 也許現在在醫院經歷的這些痛苦,就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吧。假如真的是愛滋,或許就這樣死掉,不需要面對任何人、任何事,也是一種解脫。

W君忽然覺得,周遭好安靜,所有臉孔都離自己好遙遠。天,彷彿已經塌下來了,W君不想再抵抗,只希望能有個缺口呼吸新鮮空氣…

2010年7月16日 星期五

頭痛欲裂的旅程(二):腰椎穿刺


W君側過身,將頭彎向肚子,兩腿弓起,雙手抱膝,蜷曲成像隻小蝦米。這是醫生形容的腰椎穿刺準備姿勢。由於進針點會是下背部,T恤和汗衫都要拉起。醫生帶著髪帽、口罩,穿上綠色的無菌衣、戴上無菌手套,接過護士遞來的棉棒,開始用酒精、碘酒在W君的背上消毒。不知道是醫院的冷氣太冷,一股寒意從W君的背脊升起,直達後腦杓。他忍不住全身顫抖起來。

醫生老神在在地,安靜等待。等W君寒顫結束,消毒區域的碘酒也乾了。醫生把綠色的無菌洞巾鋪在W君的背後,只剩下一個圓圈看得到皮膚。稍微調整了W君的側臥姿勢,讓後背跟床面呈垂直九十度。又要求W君把膝蓋往頭的方向更彎曲,以便使脊椎骨背板間的空隙變大。

醫生用手探測W君兩腰際的腸骨頂端,像是做什麼神秘儀式般的,用手指畫了條直線。然後在後背的的脊椎骨探索著,隔著手套用指甲在一處做了個記號。他轉頭對實習醫生說:「這就是介於腰椎第3節和第4節的空隙」。

當然,對於W君來說,前述的動作他都看不到,只能憑背後感覺猜測醫生的動作。雖然每個步驟前,醫生都有解釋再來要做什麼,不斷襲來的未知感,還是讓W君越來越害怕。

「現在要打麻醉針了,會有點痛。」醫生說明著。一根細針突然戳進後背正中心的皮膚裡,麻藥注入的漲痛、刺辣感,讓W君不由自主把背縮了起來。十幾秒鐘後,細針消失了。醫生揉著麻醉處,等待麻藥生效。

「現在要打長針。」醫生一邊講,一邊把長針從麻醉處斜斜的戳進後背。雖然已經局部麻醉,W君仍然可以感受到長針在肌肉間穿過、跟骨頭相撞的恐怖知覺。「還沒好嗎?」母親焦慮著問。

醫生表示,由於長針接觸到骨頭,方位需要調整,要把長針稍微拉出,調整傾斜的角股度,再度進針。W君感覺到隨著長針調整方位,自己眼睛緊閉、五官擠在一起、脊柱兩邊肌肉緊繃,身體不聽話地顫抖著。這種未知、恐懼和痛苦夾雜,再可怕不過。正在驚悚之中,長針突然停住了,原本爆炸般的頭痛感,像找到出口宣洩一樣,頓時解除。

「好了,已經到達位置了。現在不會動針,可以放輕鬆。」醫生說著。「先測腦壓。」長針這一頭有腦脊髓液流出,他把垂直朝上的玻璃空管接著長針,像觀察毛細現象般的尋找液面最高點。每一支玻璃管高度是200毫米,只見醫生把第二支、第三支玻璃管都接上去,仔細看著刻度:「590毫米水柱,腦壓很高。」實習醫師趕緊將這個數字記錄到病歷上。

解除玻璃管後,開始收集腦脊髓液做檢驗,經過兩分鐘左右,總共收集了8管,要分別送去做細菌、黴菌、結核菌等微生物培養,和顯微鏡檢驗等。用玻璃管測量,腦壓還有350毫米水柱,因此醫生又讓腦脊髓液流出了40 cc,再度測量,確定腦壓降低到200毫米水柱以下,才拔出長針,貼上紗布,結束了整個腰椎穿刺的過程。

經過這樣的折騰,W君雖然覺得下背部酸疼,頭痛卻戲劇化地好轉了。醫生交代必須平躺六個鐘頭,不能下床。護士前來注射抗生素、接上一袋降腦壓藥。勉強用吸管喝了點姊姊買來的豆漿後,W君總算在頭痛解除的輕鬆感中,進入夢鄉。

一個鐘頭後,急診醫生接到檢驗室的電話:「緊急通知:W君的腦脊髓液,India Ink染色陽性,顯微鏡下看到許多出芽的酵母菌。」


掛斷電話,醫生隨即聯絡感染科值班醫生:「我們急診這裡,有個隱球菌腦膜炎的患者,已經確診,請你過來評估。」


沈睡中的W君,此時還不知道自己招惹到難纏的隱球菌腦膜炎,即將面對更多的打針和治療。再過幾個鐘頭,HIV的檢驗報告,也即將出爐…

2010年7月15日 星期四

頭痛欲裂的旅程(一):個案報到


愛滋發病,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,並未絕跡。「發病」誠然是夢魘,但究竟是怎樣的局面? 不是要恐嚇各位,這絕對是段驚心動魄的過程,跟醫生、護士、家人並肩作戰,向死神對抗。好在大多數的情形下,目前的醫療水準還是能夠把一條小命救回來。以下會用W君發病的故事為例,介紹一段絕處逢生的旅程。看完以後,你可能會明白,朋友原來曾經有如此遭遇,慶幸自己在固定追蹤或服藥下,不必面對這樣的鬼門關考驗。

W君,24歲男性,半年來常拉肚子、體重莫名其妙減輕了5公斤,他以為是腸胃不好,去看了醫生吃腸胃藥,時好時壞。這三天來一直發燒,全身倦怠,尤其頭痛到不能上班,要靠普拿疼才能控制。今天早上被劇烈頭痛發作從睡夢中驚醒,下床發現自己走路會搖搖晃晃,頭暈腦漲,母親覺得不對勁,決定送W君掛急診。

第一站:急診報到

篩檢護士測量體溫有39度半,心跳每分鐘120下,血壓偏高150/90毫米汞柱,但W君過去並沒有高血壓的紀錄。雖然被分類為二級(最嚴重是一級),在人潮洶湧的急診處還是等了15分鐘才被醫生診視。此時W君在急診的推床上已經昏昏沈沈,對醫生的問話,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。只是反覆的說「頭很痛,快要爆炸了」。雙眼緊閉,因為覺得醫院的燈光非常刺眼。

醫生替W君檢查,瞳孔反應正常,頸部鬆軟,但在口腔兩側和上顎黏膜發現有片狀的白色斑塊,用壓舌板可以刮下來,警覺到是「白色念珠菌感染」,於是設法支開母親,詢問W君是否檢驗過HIV?

W君心裡一驚,回答:「有驗過是陰性,但是已經是5年前的事情了。醫生你覺得我得了HIV嗎?」

醫生再問:「有可能是,但是需要檢驗才能確定。你覺得自己有可能感染到HIV嗎?」

W君小聲的回答:「是有可能,只是我一直不敢去驗。醫生你幫我驗ok,但可以先不要告訴我的家人嗎?」

基於病患隱私保密,這段對話醫生並沒有告訴W君的母親。做完其他身體檢查後,醫生表示,懷疑W君罹患了腦膜炎,需要抽血、照X光,然後做頭部電腦斷層掃瞄,接著可能會做腰椎穿刺,抽取腦脊髓液檢查病菌。在確定病因之前,暫時只能先服用普拿疼減輕頭痛。

護士前來在W君的雙手臂用酒精和碘酒消毒後,各抽了10 cc的血,送去做血球計數、生化分析和血液培養。又放置了一支軟針在左前臂的血管裡,說待會打點滴時會用到。接著有人推著W君前往X光攝影室。

第二站:X光攝影室

X光攝影室的門是關著的,裡面有人在做檢查,門外走廊上還有兩個病患在等候。終於輪到W君,放射師詢問W君能否下床拍X光? 母親攙扶著W君走到X光盒前,按照放射師的交代,把W君的項鍊取掉,讓W君雙手叉腰。放射師進到小房間關上自動門,用麥克風傳出:「好,請你現在深呼吸然後憋住不要呼吸。」幾秒鐘後,「咻」一聲,自動門打開。「照好了,可以離開了。」放射師說。

第三站:電腦斷層攝影室

到達在X光攝影室附近的電腦斷層室,恰好沒有病患在檢查。在母親和護士協助下,W君從推床被轉移到了電腦斷層室的檢查台上。這檢查台窄窄長長的,雖然有墊被,仍然可以感覺到底下是硬梆梆的一塊板子。放射師請家人到門外等候,自己進到小房間裡,又是關上自動門,透過麥克風發號施令。檢查台會帶著W君往頭頂的方向移動,進到環狀的機器裡。這時放射師一聲令下:「請你現在深呼吸然後憋住氣。」檢查台仍在緩慢的移動中,攝影同時進行。十幾秒後,聽到擴音器傳來:「好了,可以自由呼吸。」自動門打開,又完成了一項檢查。

第四站:急診暫留區

回到了急診,護士安排W君進入暫留區,等候檢查結果。這裡有圍簾可以稍微和其他病人區隔開,母親總算有張椅子可以坐下休息,接獲通知的姊姊也坐計程車到急診處來探視W君。

大約20分鐘後,醫生前來說明檢查結果:「抽血報告有白血球偏低的情形,胸部X光正常,頭部電腦斷層則看起來有腦室輕微擴大、腦壓偏高的情形。總之很可能是細菌或黴菌引起的腦膜炎,需要做腰椎穿刺檢查腦脊髓液,確定病因。」

W君這段「頭痛欲裂」的坎坷旅程,才剛剛開始…

2010年7月1日 星期四

七月答客問


7月2日到7月5日版主休假,留言版將不開放。六月回答過的問題,將不再重複答覆。留言前,請先至少爬完六月答客問的內容。版主已決定再也不回答任何『是否有風險』或『空窗期』的問題,請饒了我。